Monday, November 21, 2016

看不見的偏見和前提如何左右我們的思考?


2006年,我在牯嶺街工作時,一個台灣同事氣沖沖地跑進來說有個工人在騷擾德國表演者,要我去趕走他。我走到門口,工人裝扮的台灣先生拿著一瓶酒坐在德國人身旁,想找他喝酒。首先,我問德國人: 「他打擾到你了嗎?」他說:「沒有啊。」我就很平靜地跟台灣先生說:「歡迎你來這裡休息,但德國人是來工作的,所以這時候不能陪你喝酒。」他理解我的意思,就站起來跟德國人道別,德國人理所當然地跟他握手說再見。
這就是既定的刻板印象下的偏見。德國人把台灣先生當作一般人看待,而台灣同事則把他當作「工人階級」對待。
2007年,我在巴黎和學長姐一起旅行時。在一個無比擁擠的地鐵站,當學長無法帶著大行李箱通過地鐵門,進退不得時,是一個黑人青年主動地伸出援手,要學長先穿過去,力大無窮的黑人再將行李箱舉過閘門遞給他。人來人往的地鐵站裡,只有他為我們解決困難。
當我和學長兩人半夜被迫去找旅館時,是一個沈默寡言的黑人年輕人帶著我們換地鐵,當我們拖著行李箱走不快,而錯過最後一班列車時。他帶著我們在巴黎街頭尋找紙條上的地址,找到地址時,他並沒有馬上轉身離去,而是默默地等待著。發現少看到一個小字,地點錯誤時,又帶我們走了好一段路去找到對的旅館,確認旅館老闆接到我們,才揮手向我們道別。結果,他為了幫我們也沒搭到車,還陪我們大半夜走超過半小時。
隔夜,我們回旅舍時,前方人行道上有一群黑人大聲談笑。學長突然說:「這一區好不安全喔。」我正色地回他:「你記得前幾天是誰幫助我們的嗎?不是白人,是黑人。怎麼還可以這樣用偏見看待黑人呢?」
可怕的是主流訊息是這樣地長期洗腦每一個人,讓我們活在用刻板印象去評價別人,去產生無謂的恐懼,去排擠和我們不同的人。
學會去反省自己,去意識到那些埋得太深的思考前提和偏見,去追溯一個被植入腦中的訊息到底從何而來,又有何意圖?雖然很累,但獨立思考就是這樣一步一腳印培養出來的,open-miinded也是這樣在辯證的過程裡漸漸成熟的。
不要去批評自己不熟悉的人事物,對於目前社會上批判同志的聲浪既不理性又拒絕去理解同志,匪夷所思。
支持同志平權,支持婚姻平權,支持LGBTQ在台灣自在幸福美滿。

Thursday, November 17, 2016

Good afternoon, Ms. Yen

以前高中當班長的時候,上英文課都要帶全班起立向英文老師Ms. Yen敬禮。在準備IELTS的前幾個月,常想到她在高中課堂上的身影。
一個鄉下的孩子黑馬考進曉明女中,從美國剛歸國的熱血新老師,在正式高中開學的暑期輔導就全英文授課,我完全鴨子聽雷。接下來的高一上英文總是不及格,明明國中英文不差啊。
分班後,遇到名師Ms. Yen, 總是頂著一頭時髦俏麗短髮。人未到,香水味跟高跟鞋敲地板的聲音就先預告她的即將到來,正在埋頭苦背的全班都會寒毛豎起,完了完了!還沒背完!每堂必定小考,總是刻意姍姍來遲的老師,某次等著發考卷,終於不耐煩地發牢騷:「到底好了沒?」全班:「還沒!」她抱怨:「每次都跟我說還沒,又不拿雜誌給我看,很無聊耶!」從此之後,乙班都會用雜誌拖延法,在課堂小考前垂死掙扎。往後Ms. Yen一邊翻雜誌,一邊問:「到底好了沒啦?!」
Ms. Yen的時尚在那個年代是非常亮眼而前衛的,有一次,她穿著透明的高跟鞋,就好像灰姑娘的玻璃鞋。眼尖的同學看到後一直問,難得害羞的老師偷偷把腳藏到講桌後。
Ms. Yen的課業很重,英文教科書每學期一本,她個人備的教材足足超過10倍。有次,我們求饒不要每堂都小考,她回:「我家的櫃子裡很多這樣一綑一綑的考卷,我每天出門就拿一捆。」講起來輕鬆愜意。我光想到一櫃滿滿的英文考卷,頭皮發麻。額外補充的教材不乏Time或各大英文雜誌報紙的文章。我們不只是在念英文,也在認識這個世界。有篇文章印象很深刻,一個美國黑人婦女以幫人洗衣維生,一輩子沒受過教育。她在身後留下拮据過活攢下的上百萬遺產,全數捐給當地的中學成立獎學金,她希望沒有孩子再經歷她自己無法受教的遺憾。在台灣制式的教育裡,何其珍貴地,國際觀在正規英文課裡獲得餵養。
她曾經去參加台中教師會議,其他老師抱怨教材太多上不完,要求她發表意見。她悠悠地坐在講桌後面,舉著課本百無聊賴地說:「不就這麼一本,隨便上上就上完了。要我講什麼?」
因為補充教材很多,上課都有抄不完的筆記。Ms. Yen很少會起身寫黑板,她總是很優雅地坐在講桌後。有次說起她剛當老師時,連懷孕都無法坐下得寫好多黑板。說完她突然站起來,「這下你們就知道,每次我站起來的時候,就是超級重要的筆記了吧!趕快把睡著的同學搖醒。」每次下課,狂抄筆記很累的全班都東倒西歪,她咔咔咔地踩著高跟鞋離去時,還拋下一句:「是有這麼累嗎?」
英文文法真的有些很奇怪的地方,每次也都很想問老師為什麼。有一次,Ms. Yen霸氣地回:「我跟你們說,語言這種東西,多背一些語感就會自然出來了。不要問那麼多為什麼。」
從一學期的不及格到很努力地想要趕上進度的我,某次在課堂上受到Ms. Yen的鼓舞。她說:「老師看得出來有些同學很努力,也有在進步。」某次課後,我拿著課本去提問。禮貌上,課本當然朝著老師,她意識到我這樣無法把她的解說寫在課本上,她抽走我手中的筆幫我寫下筆記。
畢業後,某一年我回學校很幸運地遇到Ms. Yen, 她問我大學念什麼,我回廣告系。她說起自己女兒也念廣告,說她再也不相信我們這些念廣告的。我反駁:「怎麼會呢?!老師,您還是跟以前一樣俏麗年輕。」她笑著槌我。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2015年1月8日,老師離開了我們。
如果不是遇到Ms. Yen, 如果不是她認真地備課教學,如果不是她個性可愛又坦率,讓我打從心底喜愛她,念起英文來增加很多樂趣。我無法從她為我打下的深厚英文基礎去自修多益和IELTS考試,省下大筆的補習費,還能考到高分。也無法在那個課業繁重的高中,有額外的機會透過國外報章雜誌去認識世界,讓我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進而能交到國外朋友,學習彼此的長處。
嚴鏡青老師,我真得非常非常地想念妳,也衷心地感謝妳救了我的破英文,讓我獲取這麼重要的工具,可以餵養自己無底洞般的好奇心,讓我可以去遨遊這個世界,去發現許多的驚奇,去拆掉自己的框架與無知,去擴展自己的視野,去努力成為一個open-minded的人。
Bow
Thank you, Ms. Yen.
You are always in my heart.

Thursday, November 10, 2016

當星星俯望人間,終究會看見一個光明的未來

看到美國礦業鄉鎮支持川普,讓我憶起Billy Elliot音樂劇中一首又一首的歌。漸漸地,我能理解為什麼川普終究奪下政權。

Billy Elliot開場的第一首歌是The Starts Look Down
「穿越黑暗,穿越飢餓、穿越黑夜、穿越恐懼、穿越奮鬥和多年勞苦,穿越風暴,穿越淚水,即便你的雙腳已疲憊,你的靈魂已憔悴,即便他們想要擊破你,而你覺得孤苦無依,我們會永遠站在一起,在黑暗中挺過風暴。我們會肩並肩一起取暖。當星星俯望人間的貧者與飢餓,當星星俯望並展示道路,當星星俯望,我們會團結一起去展望這一天,當星星俯望並知悉我們的歷史,當星星俯望我們的過去,當星星俯望,終於看見一個光明的未來。」


在墳上跳舞
三年前英國鐵娘子柴契爾夫人過逝,許多人大肆慶祝,甚至揚言要到她墳上跳舞。在她執政期間,推崇市場自由經濟,讓大量工人失業。面對工會抗爭,她態度強硬地讓工業城鎮經歷大蕭條。推動英國轉型時,她被批判選擇中產階級,而拋棄工人,不願傾聽他們的訴求,造成貧富對立與社會分裂。

讀越多文章,我越能理解為何川普使用仇恨與分化言論的選戰,最終贏得選舉。因為美國大城市光鮮亮麗,坐擁全球化的利益。然而多數的鄉鎮卻飽受全球化的戕害,破敗且失去尊嚴與希望,他們受夠長期被漠視被體制掠奪。

Once We Were Kings
1984年英國礦工大罷工,12歲的Billy出身在世代為礦工的小鎮裡。他偷偷地學芭蕾,父兄引以為恥。直到父親看到Billy跳舞的才華,原本勒緊褲帶要罷工到底的他,拿起頭盔,回去工作,因為他希望Billy能追求夢想。當礦工們站在礦井之上,準備往地底下降時,他們唱起這首Once We Were Kings。
「曾經我們是英雄,我們是國王,但我們知道曾經領先的終究被拋下,我們曾經在這片土地上建立榮光。現在一切逝去,這片土地已空寂,底下像地獄一樣冰寒,但我們依然堅定昂首前進,我們會同進同退。」每次聽都讓我淚流滿面。

尊重民主結果 v.s. 獵巫行動的迫害
許多人面對目前正在美國街頭大抗爭的民眾的看法是:選舉已經結束,我們應該尊重民主制度的結果。很理性,但我不認同。因為佔據這個觀點的人,多數從來沒有經歷被迫害與受威脅的恐懼。
當你的家人即將被驅逐出境,當你將家庭破碎時,當你只能恐懼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受到威脅時,你還能理性輕鬆地說:我們應該尊重民主的結果嗎?不,你口中的「我們」從來就沒有包括受迫害的族群。
當川普要大舉對非法移民下手,他要動手的對象是一群又一群悲苦的弱勢族群。他要築得那道墨西哥牆,曾經有許許多多人攀在火車上,偷渡入境,或在夜色掩護下,偷渡進美國,路途受盡壓迫和威脅。他們很多人因此喪失性命,從沒有抵達夢想之境。
當你想支持川普遣返非法移民時,請你回顧台灣四百年前的歷史,你跟我的祖先可能都是冒著生命危險從中國偷渡來台,如果他們來到台灣面對的是絕望與遣送,我們現在在哪裡?台灣在哪裡?
而美國今日的榮景又能在哪裡?美國是移民和經濟難民建立起來的國家,請不要佔得先機與優勢,就對後來者與弱勢者趕盡殺絕。
這跟獵巫行動是一樣的粗糙簡化,把非法移民塑造成小偷、強暴犯、無恥之徒,把對局勢的不滿與仇恨都導向他們。這就是川普的骯髒策略。但他明知自己富可敵國,如果願意納稅將可幫助許多人,但他鄙視乖乖納稅的人。把眾矢之的揮向最弱勢最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弱勢族群。
民主制度不過是另一個人類設計充滿瑕疵的實驗。
我可以理解支持川普者的憤怒心態,但我絕對不接受川普有資格成為自由國家的領袖!自始至終,他只會欺壓最孤苦無依的人,從非法移民到生存無以為繼的難民。同時,我認同許許多多美國民眾走上街頭,這些抗爭者在言論自由之下有絕對的權力去表達他們的不滿與訴求,更別說那些沒有投票權的孩子,被大人強迫決定他們的未來。該負責任的是撕裂社會讓許多人活在恐懼與仇恨中的川普和他的競選團隊!
He Could be a Star
如果你從來不理解貧困如何撕裂一個家庭,如何讓弱勢族群陷入掙扎,請好好聽這首歌。當Billy的父親決定走入礦坑復工,他的大兒子Tony無法諒解。父親、大兒子和礦工們唱出他們各自的心聲。父親絕望地說:「兒子,我無法再承受更多了,這已經撕裂我。我們輸了,我們完蛋了,已經過氣了。我需要給那孩子一個未來,我需要能直視他的眼睛,相信我,兒子,我也會為你這麼做。」

大兒子Tony: 「爸,你不能現在放棄,我們已經抗爭一年。如果你這麼做,我永遠都無法再跟你說話。爸,你不可以這樣對我,你不可以這樣對你自己。他只是個孩子。」

父親:「我們知道的是他可以成為明日之星,我們不知道他能走多遠,但沒有其他人可以給他我所能給的。他可以去追逐去發光,而不是待在這數時光流逝。兒子,我們要給他活出生命的機會。」

Tony:「爸,這不只是關於我們。也不只是關於那孩子。這是我們所有人,每一個人的機會。這是每一個人的未來,每一個人的過去,這不只是一個孩子想要跳舞而已。這是關於我們的歷史,我們的權利。想想我們已經犧牲的一切。從小開始你一直是這樣教導我的。拜託,爸,不要讓這樣的熱情逝去。」

礦工們:「我們一起面對,還有另一個方法的,拿著這個、這個、還有這個。(每個人都遞出僅有的一點錢)別擔心,我們不會讓你落下。」

父親:「我們知道他可以成為明日之星.....」
Tony:「但我們都會給予我們所能給的一切。」

礦工們:「我們會前進,我們會發光,我們會抓緊時間,我們都會以我們的生存方式為榮。我們會永遠團結在一起,穿越黑暗,穿越風暴,我們會永遠以我們的生活與互相依存為榮。」


在這場美國選戰裡,我始終充滿憤怒。從選舉結果的震驚中,我開始閱讀許多反思的文章,也感到羞愧,在父母的庇蔭之下,我始終在前段班,是被體制保護的那一群,也是資源的掠奪者之一。這社會始終是不公平的,當我們擁有幸運時,請學會去理解不這麼幸運的族群。他們的掙扎、痛苦,以及覺得被時代拋棄而沒有價值的難受。無論美國或任何一個國家,在勝選者輕描淡寫一如往前地講著「我們應該團結在一起」這般的矯情,在試著同理彼此之前,我們永遠都是分裂的。

在全球化的變遷裡,在我的幸運裡,希望自己永遠都會試著去理解弱勢者的立場,去相信人性的慈悲與關愛會帶我們走出黑暗,穿越風暴。別再兩手一攤說著God bless us all, 做你所能做的一切,去向自己承諾會盡力去幫助彼此,讓一切變得更好。然後,當星星俯望著人間,或許終究會看到一個光明的未來。我們每一個人的未來。

Julia, You are well-educated.

8年前在北藝大唸研究所時,有一堂美國教授Don開的課,我們在課堂上自由討論各種議題。有一次,我詢問他:「為什麼美國的黑人平權努力這麼久,歧視依然根深柢固?」Don嘆了一口氣,"Julia, you are well-educated. 接著解釋在他的年代,他祖母就會口提面命地警告他不要靠近黑人,說他們都有病。
當我聽到那句 "Julia, you are well-educated"時,尤如醍醐灌頂。一直以來,深知自己很幸運,但我從沒有去徹底地理解出生在一個正常小康的家庭,帶給我太多太多不須努力就垂手可得的幸福和機會。
當我深深信仰自由、平等、博愛時,這些都不是從我心中長出來的,而是良好的教育歷程裡,有系統地被植入我心中的普世價值。而成長過程中,從沒有經歷溫飽不繼的考驗,也沒有被迫去站在一個非常艱困的處境,去掙扎是否得放棄這些重要的價值。
昨天在美國選舉結果出爐前,我看著朋友分享的城鄉與貧富差距造就川普受支持的基礎。我能理解當某些人的生存遭受威脅,當他們覺得被世界唾棄已久,這種反撲只是遲早的事。從選戰結果中,當美國沿岸一圈藍圍著一大片紅色焦土時,真的,許許多多的人並非成長在追求開放、文明的環境裡。植入他們心中跟我心中的價值版本是截然不同的。
就像台灣有護家盟,會在那邊靠北說同志會破壞家庭倫理。尤其看著護家盟的大人帶著小孩來遊行時,這些孩子腦中和心中從小被編織進去的價值就是偏頗而狹隘的,如果這個孩子是同志呢?他得經歷多大的創痛去重新定位自我認同?
的確,我很幸運,但我也很努力。要成為一個open-minded的人,代表願意去挑戰自己的想法,願意被檢視被衝撞,願意花心思去同理。說真的,埋頭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只要相信被餵養的想法而不需要去反思去懷疑,活得容易而簡單多了。
每一個人的成長歷程都會有一個又一個的困難選擇得去面對,這些選擇有時候會受限於環境、社會和人際關係中的主流價值。但這個網路與資訊盛行的年代裡,每一個人都有機會聽到各種不同的聲音。但我們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責無旁貸!
至於川普,我同情他長在一個歧視女性與有色人種的家庭。但我拒絕原諒他在富裕的環境裡,和美國民主、人權進程一同成長的歷程裡,不思檢討和長進,而只安逸、自私地選擇對他自己最有利的言行舉止,既可恥又骯髒!美國選擇把權力放在一個宣揚分裂、歧視、霸凌、盲目的人手中,當重要的價值無法獲勝時,美國得付出代價,全世界也得跟著受到艱難的考驗。
所有的改變依然得從教育生根。
「教育是用來改變世界最威猛的武器。」- Nelson Mandela 曼德拉
有些人會說艱難的時局裡更需要信仰?
我不相信上帝或佛道教,更不相信死後的世界,如果這些神祇讓人類在世間受盡折磨的藉口,就是進到天堂或西方極樂世界前的試驗。怎麼解釋這個世界上始終有上億的人在生死存亡之間掙扎?全世界的物種在受到人類發展的摧殘和威脅,這些動物為什麼要接受考驗?天堂有收牛、羊、豬、雞嗎?!
對!我現在聽到這種傳教話語只會很不爽!!!
人類的不公不義都是自己造就的,那就自己承擔!
別一手製造煉獄,還妄想天堂。